访谈实录:黄永玉谈幽默与逆境
www.3xiang.net 2008-08-28 17:31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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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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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:黄老是非常幽默的人,从您的书里面也可以看到很多这种智慧的闪光点,我昨天读了,有些段落我觉得非常有意思,就象您说您画一个军官方伯伯,一个大麻子脸,您在小的时候画了,画了以后,那时候您的父亲给你的提示说张乐平画的三毛和周围的人,不仅仅是相象的问题,还有动作和神气,这些段落非常有意思,还有那时候你没有钱买纸,刚好卖纸的人来的时候,您又把零花钱花掉了,觉得做别人的儿子花钱不太方便。你平常也是爱开玩笑的吗?
黄永玉:现在不随便开玩笑了,但是心里会看到、记得一些好玩儿的事,老头了嘛要多点怜悯、多点爱护,有些事看在眼里不大说出来了,让人家难受不太好,但是写出来还是可以的,所以记性比较好,看到有趣的事就记住了,记住了以后什么时候用就出来。
网友:我们感觉您好象老顽童一样,您同意吗?
黄永玉:那是不太准确的说法。
网 友:您身处逆境的时候怎么保持乐观的心态?
黄永玉:谁问我这个问题我都要五百块钱——我告诉你这个秘密。
实际上如果你认识世界,世界本身就是这样,有顺有逆,到了逆境的时候,你要用欣赏的态度来看它,站高一点,像上帝一样看自己、看自己的处境,这样的话,那种痛苦就少一点。还有一点是我同别人不一样的,我身处的逆境这几十年太多了。过去斯巴达人的孩子从小锻炼要用体力上的锻炼,挂在树上、放在岩石上日晒雨淋,我说我们是在意志上锻炼,一直接受意志上和精神上的折磨——现在的人想这样没有机会啊,你不能说再来一次运动——是因为有了这种锻炼的基础,比如说抗战八年我长大了,从12岁到20岁,这八年可是苦得很。
所有的苦难不是从今天开始的,也不是从近五十年、近百年开始的,五千年就有了,只是老祖宗们没有留下印迹,我们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。你要懂得怎么欣赏它。既然什么事到了欣赏的时候,事就好办了,比如像吃苦瓜、或者吃泻药,碰到这个情况,日子就好过多了,我正是这样。那些年身不由己的时候你怎么办?比如说文革拉我们去斗争,你能反抗吗?或者斗你的时候你做一次完全不同的演讲?不可能的。那你怎么样呢,当你想自己像上帝一样的站在高空看看自己的样子,多好玩,我真的就是这样的。身不由己的时候没得说了,如果有可能有一点机会能够自己决定,那就赶快决定,所以那时候我要说谎、装病都有的,干吗不呢?
主持人:很遗憾这边手上没有您的版画。您这个《比我老的老头》上,写了一个卖画的经历,是卖给黄苗子和玉峰,很有意思。
黄永玉:那时候他们两位都是在南京当大官的,管中国财经方面的一个官。
主持人:那是你第一次卖画吗?
黄永玉:21岁的时候卖的画。
主持人:您讲讲这个故事?
黄永玉:那时候在上海,主要在中华全国木刻协会里工作。每年的春天、秋天开两次全国的木刻展览,在国民党区展览骂国民党的作品,学生运动“反内战、反饥饿”大游行时我们做传单什么的,当时是这样的。你们现在很难想象我们当时的生活,我在上海只有一件上装,到廉价的服装店买的,不晓得垫肩塞了什么、好象是稻草一样的东西,那时候来讲也是很贵的,游行的时候是国民党拿水龙头冲,一冲整个衣服湿透了,衣服整个变型了,因为有稻草、麻在里面,一塌糊涂。吃饭呢,两三天吃一顿饭,没有钱。那时候理想很执着,虽然共产主义、共产党我们不清楚,但是绝对可靠,我们一定要拥护他,才能把国民党打倒,所以当时有一种信念,这种信念是非常坚实的,所以能够忍受很多苦难。
网 友:现在的年轻人好像缺少这种信念,烦恼也特别多。
黄永玉:年轻人不应该还象我们这样,年轻人应该有新的天地了,再像我们这么苦怎么办?
主持人: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反复感到一种浮躁。
黄永玉:不会的,我接触到的年轻人没有浮躁,不是这样。主要问题是,他们有权力这样做,不像我们,也不像这些年龄的以前的年轻人,什么上山下乡——他们没有选择,回来的人有成就的我们看得见,多少没有回来的我们看不到的,有人想过他们吗?我觉得这就是历史,是悲剧性的历史。今天的年轻人有权利不选择这些东西,至于他要怎么样更坚实一点,那是他们自己的事,他们应该控制自己的命运。
网友:您从当初的战乱到新中国、到现在,经历快一个世纪了,这也是我们历史上变化最大的阶段,对您来说,感触最深的是什么?
黄永玉:就是打倒四人帮,把敌人打倒了,你们年轻,你们不知道。
主持人:可能很多年轻人不知道。
黄永玉:打倒和不打倒可差得远了,今天这个世界,过这种日子,好像年轻人都过得很自然,饭、菜、走路、过日子,好像天生就是这样,但是能够有今天可不容易。而且你翻翻几千年的历史,现在有这么一段好的日子,从古到现在什么时候有过?而且这个日子要继续下去……
所以有的时候就讲民主、科学的问题,基本上民主是从属于科学的,两个不是并列的。我们说科学态度,政治上讲科学态度,反映出一种面貌,那种面貌是什么,是民主的面貌。如果政治上讲,政治上讲不可以随便抓人,人家说几句话就把人家抓进去、私设法庭、打人吗?经济上也是这样的,不可以随便拿钱,公家的钱怎么可以随便拿?拿了就不科学,因为这是公家的钱。对人的态度也是这样的。所以我感觉到年轻人今天有权利去这么做,但是更重要的真是要好好读书、要读书。虽然不能每个人做第一,但是每个人都能过非常好的、正常的生活,平平安安。
以前有一位作家聂绀弩有篇文章叫“兔先生的发言”,就是兔子给很多狮子、老虎开会,狮子、老虎要兔子发言,吓得要死,然后散会回家——兔子给老虎开会,打破兔子的先例——总算死在自己的床上,吓死了。作为一般人来讲,是死在自己的床上,可文革的时候就讲,最大的愿望是“要死就死在家里的床上”,今天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,谁还会考虑这些东西。 |